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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自清散文全編最新章節/現代/朱自清/小説txt下載

時間:2019-01-09 08:38 /明星小説 / 編輯:綠兒
主角叫聖陶,揚州,平伯的書名叫《朱自清散文全編》,這本小説的作者是朱自清最新寫的一本明星、歷史、勵志小説,文中的愛情故事悽美而純潔,文筆極佳,實力推薦。小説精彩段落試讀:(原載1948年3月5绦《周論》第1卷第8期) 説話 誰能不説話,除了啞子?有人這個時候説,那個時候不...

朱自清散文全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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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朱自清散文全編》章節

(原載1948年3月5《周論》第1卷第8期)

説話

誰能不説話,除了啞子?有人這個時候説,那個時候不説。有人這個地方説,那個地方不説。有人跟這些人説,不跟那些人説。有人多説,有人少説。有人説,有人不説。啞子雖然不説,卻也有那伊伊呀呀的聲音,指指點點的手

説話並不是一件容易事。天天説話,不見得就會説話;許多人説了一輩子話,沒有説好過幾句話。所謂"辯士的鋒"、"三寸不爛之"等讚詞,正是物稀為貴的證據;文人們講究"屬",也是同樣的理。我們並不想做辯士,説客,文人,但是人生不外言,除了就只有言,所謂人情世故,一半兒是在説話裏。古文《尚書》裏説,"唯,出好興戎,"一句話的影響有時是你料不到的,歷史和小説上有的是例子。

説話即使不比作文難,也決不比作文容易。有些人會説話不會作文,但也有些人會作文不會説話。説話像行雲流,不能夠一個字一個字推敲,因而不免有疏漏散漫的地方,不如作文的謹嚴。但那些行雲流般的自然,卻決非一般文章所及。——文章有能到這樣境界的,簡直當以説話論,不再是文章了。但是這是怎樣一個不易到的境界!我們的文章,哲學裏雖有"用筆如"一個標準,古今有幾個人真能"用筆如"呢?不過文章不甚自然,還可成為功一派,説話是不行的;説話若也有功派,你想,那怕真夠瞧的!

説話到底有多少種,我説不上。約略分別:向大家演説,講解,乃至説書等是一種,會議是一種,公私談判是一種,法受審是一種,向新聞記者談話是一種;——這些可稱為正式的。朋友們的閒談也是一種,可稱為非正式的。正式的並不一定全要拉了面孔,但是拉了的時候多。這種話都是成片斷的,有時竟是先期預備好的。只有閒談,可以上下古今,來一個雜拌兒;説是雜拌兒,自然零零隋隋,成片段的是例外。閒談説不上預備,是將話搭話,隨機應。説預備好了再去"閒"談,那豈不是個大笑話?這種種説話,大約都有一些公式,就是閒談也有——"天氣"常是閒談的發端,就是一例。但是公式是的,不夠用的,神而明之還在乎人。會説的你眉飛舞,不會説的你昏頭搭腦,即使是同一個意思,甚至同一句話。

中國人很早就講究説話。《左傳》,《國策》,《世説》是我們的三部説話的經典。一是外辭令,一是縱橫家言,一是清談。你看他們的話多麼婉轉如意,句句字字打人心坎裏。還有一部《樓夢》,裏面的對話也極松,漂亮。此外漢代賈君號為"語妙天下",可惜留給我們的只有這一句讚詞;明代柳敬亭的説書極有大名,可惜我們也無從領略。近年來的新文學,將話文歐化,從外國文中借用了許多活潑的,精的表現,同時暗示我們將舊來有些表現重新嚼一番。這卻給我們的語言一種新風味,新量。加以這些年説話的艱難,使一般報紙都乖巧了,他們知用側面的,反面的,縫裏的表現了。這對於讀者是一種不容避免的好訓練;他們漸漸西羡起來了,只有西羡的人,才能會那微妙的嚼的味兒。這時期説話的藝術確有了相當的步。論説話藝術的文字,從著名的似乎只有韓非的《説難》,那是一篇剖析入微的文字。現在我們卻已有了不少的精警之作,魯迅先生的《立論》就是的。這可以證明我所説的相當的步了。

中國人對於説話的度,最高的是忘言,但如禪宗""人"將掛在牆上",也還是免不了説話。其次是慎言,寡言,訥於言。這三樣又有分別:慎言是小心説話,小心説話自然就少説話,少説話少出錯兒。寡言是説話少,是一種沉或貞靜的格或品德。訥於言是説不出話,是一種渾厚誠實的格或品德。這兩種多半是生成的。第三是修辭或辭令。至誠的君子,人格的量照徹一切的暗,用不着多説話,説話也無須乎修飾。只知講究修飾,邊天花墜,中矛戟森然,那是所謂小人;他太會修飾了,倒人不信了。他的戲法總有讓人揭穿的一。我們是介在兩者之間的平凡的人,沒有那偉大的魄,可也不至於忘掉自己。只是不能無視世故人情,我們看時候,看地方,看人,在禮貌與趣味兩個條件之下,修飾我們的説話。這兒沒有,只有機智;真正的不是修飾所可得的。我們所能希望的只是:説得少,説得好。

(原載1929年6月10《小説月報》)

沉默

沉默是一種處世哲學,用得好時,又是一種藝術。

誰都知刀环是用來吃飯的,有人卻説是用來接的。我説沒有錯兒;但是若統計起來,的最多的(也許不是最大的)用處,還應該是説話,我相信。按照時下流行的議論,説話大約也算是一種"宣傳",自我的宣傳。所以説話徹頭徹尾是為自己的事。若有人一环贵定是為別人,憑了種種神聖的名字;我卻也願意讓步,請許我這樣説:説話有時的確只是間接地為自己,而直接的算是為別人!

自己以外有別人,所以要説話;別人也有別人的自己,所以又要少説話或不説話。於是乎我們要懂得沉默。你若念過魯迅先生的《祝福》,一定會立刻明我的意思。

一般人見生人時,大抵會沉默的,但也有不少例外。常在火車船裏,看見有些人迫不及待似地到處向人問訊,攀談,無論那是搭客或茶,我只有羨慕這些人的健康;因為在中國這樣旅行中,竟會不覺一點兒疲倦!見生人的沉默,大約由於原始的恐懼,但是似乎也還有別的。假如這個生人的名字,你全然不熟悉,你所能做的工作,自然只是有意或無意的防禦——像防禦一個敵人。沉默是最安全的防禦戰略。你不一定要他知你,更不想讓他發現你的可笑的地方——一個人總有些可笑的地方不是?——;你只讓他儘量説他所要説的,若他是個説的人。末了你恭恭敬敬和他分別。假如這個生人,你願意和他做朋友,你也還是得沉默。但是得留心聽他的話,選出幾處,加以簡短的,相當的讚詞;至少也得表示相當的同意。這就是知己的開場,或説起碼的知己也可。假如這個人是你所敬仰的或未必敬仰的"大人物",你記住,更不可不沉默!大人物的言語,乃至臉眼光,都有異樣的地方;你最好遠遠地坐着,讓那些勇敢的同伴上線去。——自然,我説的只是你偶然地遇着或隨眾訪問大人物的時候。若你願意專誠拜謁,你得另想辦法;在我,那卻是一件可怕的事。——你看看大人物與非大人物或大人物與大人物間談話的情形,準可以足,而不用從牙縫裏迸出一個字。説話是一件費神的事,能少説或不説以及應少説或不説的時候,沉默實在是壽之一。至於自我宣傳,誠哉重要——誰能不承認這是重要呢?——,但對於生人,這是費的;他不會領略你宣傳的旨趣,只暗笑你的宣傳熱;他會忘記得娱娱淨淨,在和你一鞠躬或一手以

朋友和生人不同,就在他們能聽也肯聽你的説話——宣傳。這不用説是換的,但是就是換的也好。他們在不同的程度下了解你,諒解你;他們對於你有了相當的趣味和禮貌。你的話足他們的好奇心,他們就趣味地聽着;你的話嚴重或悲哀,他們因為禮貌的緣故,也能暫時跟着你嚴重或悲哀。在一種情形裏,足的是你;他們所真到的怕倒是矜持的氣氛。他們知"應該"怎樣做;這其實是一種犧牲,"應該"也"值得"謝的。但是即使在知己的朋友面,你的話也還不應該説得太多;同樣的故事,情,和警句,雋語,也不宜重複的説。《祝福》就是一個好榜樣。你應該相當的節制自己,不可妄想你的話佔領朋友們整個的心——你自己的心,也不會讓別人完全佔領呀。你更應該知怎樣藏匿你自己。只有不可知,不可得的,才有人去追;你若將所有的盡給了別人,你對於別人,對於世界,將沒有絲毫意義,正和醫學生實習解剖時用過的屍一樣。那時是不可思議的孤獨,你將不能支持自己,而傾僕到無底的黑暗裏去。一個情人常喜歡説:"我願意將所有的都獻給你!"誰真知他或她所有的是些什麼呢?第一個説這句話的人,只是表示自己的慷慨,至多也只是表示一種理想;以跟着説的,更只是"頭禪"而已。所以朋友間,甚至戀人間,沉默還是不可少的。你的話應該像黑夜的星星,不應該像除夕的爆竹——誰稀罕那徹宵的爆竹呢?而沉默有時更有詩意。譬如在下午,在黃昏,在夜,在大而靜的屋子裏,短時的沉默,也許遠勝於連續不斷的倦怠了的談話。有人稱這種境界為"無言之美",你瞧,多漂亮的名字!——至於所謂"拈花微笑",那更了不起了!

可是沉默也有不行的時候。人多時你容易沉默下去,一主一客時,就不準行。你的過分沉默,也許把你的生客惹惱了,趕跑了!倘使你願意趕他,當然很好;倘使你不願意呢,你就得不時的讓他喝茶,抽煙,看畫片,讀報,聽話匣子,偶然也和他談談天氣,時局——只是複述報紙的記載,加上幾個不能解決的疑問——,總以引他説話為度。於是你點點頭,哼哼鼻子,時而嘆嘆氣,聽着。他説完了,你再給起個頭,照樣的聽着。但是我的朋友遇見過一個生客,他是一位準大人物,因某種禮貌關係去看我的朋友。他坐下時,將兩手籠起,擱在桌上。説了幾句話,就止住了,兩眼炯炯地直看着我的朋友。我的朋友窘極,好容易陸陸續續地找出一句半句話來敷衍。這自然也是沉默的一種用法,是上司對屬僚保持威嚴用的。用在一般際裏,未免太骨了;而在上述的情形中,不為主人留一些餘地,更屬無禮。大人物以及準大人物之可怕,正在此等處。至於應付的方法,其實倒也有,那還是沉默;只消照樣籠了手,和他對看起來,他大約也就無可奈何了罷?

(原載1932年11月7《清華週刊》第38卷第6期)

撩天兒

《世説新語·品藻》篇有這麼一段兒:

王黃門兄三人俱詣謝公。子猷,子重多説俗事,子敬寒温而已。既出,坐客問謝公,"向三腎熟愈?"謝公曰,"小者最勝。"客曰,"何以知之?"謝公曰,"'吉人之辭寡,躁人之辭多,'推此知之"。

王子敬只談談天氣,謝安引《易繫辭傳》的句子稱讚他話少的好。《世説》的作者記他的兩位格格"多説俗事",那麼,"寒温"就是雅事了。"寡言"向來認為美德,原無雅俗可説;謝安所讚美的似乎是"寒温'而已'",劉義慶所着眼的卻似乎是"'寒温'而已",他們的看法是不一樣的。"寡言"雖是美德,可是"健談","談笑風生",自來也不失為稱讚人的語句。這些可以説是美才,和美德是兩回事,卻並不互相矛盾,只是從另一角度看人罷了。只有"花言巧語"才真是要不得的。古人人寡言,原來似乎是給執政者和外官説的。這些人的言語關係往往很大,自然是謹慎的好,少説的好。來漸漸成為明哲保的處世哲學,卻也有它的緣故。説話不免陳述自己,評論別人。這些都容易落把柄在聽話人的手裏。舊小説裏常見的"逢人只説三分話,未可全拋一片心",就是人少陳述自己。《女兒經》裏的"張家,李家短,他家是非你莫管",就是人少評論別人。這些不能説沒有理。但是説話並不一定陳述自己,評論別人,像談論天氣之類。就是陳述自己,評論別人,也不一定就"全拋一片心",或"張家,李家短"。"戲法人人會,各有巧妙不同",這兒就用得着那些美才了。但是"花言巧語"卻不在這兒所謂"巧妙"的裏頭,那種人往往是別有用心的。所謂"健談","談笑風生",卻只是無所用心的"閒談","談天","撩天兒"而已。

"撩天兒"最能表現"閒談"的局面。一面是"天兒",是"閒談"少不了的題目,一面是"撩","閒談"只是東牽西引那麼回事。這"撩"字抓住了它的神兒。常生活裏,商量,和解,乃至演説,辯論等等,雖不是別有用心的説話,卻還是有所用心的説話。只有"閒談",以消遣為主,才可以算是無所為的,無所用心的説話。人們是不甘靜默的,説話是天,不説話的究竟是很少的。人們一輩子説的話,總計起來,大約還是閒話多,費話多;正經話太用心了,究竟也是很少的。

人們不論怎麼忙,總得有休息;"閒談"就是一種愉的休息。這其實是不可少的。訪問,宴會,旅行等等社的活,主要的作用其實還是閒談。西方人很能認識閒談的用處。十八世紀的人説,説話是"互相傳達情愫,彼此受用,彼此啓發"的①。十九世紀的人説,"談話的本來目的不是增知識,是消遣"②二十世紀的人説,"人的百分之九十九的談話並不比蒼蠅的哼哼更有意義些;可是他願意哼哼,願意證明他是個活人,不是個蠟人。談話的目的,多半不是傳達觀念,而是要哼哼。"

"自然,哼哼也有高下;有的像蚊子那樣不的響,真人生氣。可是在晚餐會上,人寧願作蚊子,不願作啞子。幸而大多數的哼哼是悦耳的,有些並且是心的。"③看!十八世紀還説"啓發",十九世紀只説"消遣",二十世紀更只説"哼哼",一代比一代脆,也一代比一代透徹了。閒談從天氣開始,古今中外,似乎一例。這正因為天氣是個同情的話題,無人不知,無人不曉,而又無需乎陳述自己或評論別人。劉義慶以為是雅事,是因為談天氣是無所為的,無所用心的。但是來這件雅事卻漸漸成為雅俗共賞了;閒談又"談天",又"撩天兒",一面見出天氣在閒談裏的重要地位,一面也見出天氣這個話題已經普遍化到怎樣程度。因為太普遍化了,有人嫌它古老,陳腐;他們簡直覺得天氣是個俗不可耐的題目。於是天氣有時成為笑料,有時跑到諷的筆下去。

①GentlememFsMagazine,173,P.198,據WilliamMathews,PoliteSpeechintheEighteenthCentury引,見English.Vol.1,No.6,1937。

②J.P.Mahaffy,ThePrinciplcsoftheArtConversation再版自序(1888)。

③RobertLynt,Silence(散文)

有一回,一對未婚的中國夫敦結婚登記局裏,是下午三四點鐘了,天上雲沉沉的,那位管事的老頭兒卻還笑着招呼説,"早晨好!天兒不錯,不是嗎?"朋友們傳述這個故事,都當作笑話。魯迅先生的《立論》也曾用"今天天氣哈哈哈"諷世故人的环瘟。那位老頭兒和那種世故人來的原是"客"話,因為太"熟"了,有時就不免離了譜。但是從此可見談天氣並不一定認真的談天氣,往往只是招呼,只是應酬,至多也只是引子。笑話也罷,諷也罷,哼哼總得哼哼的,所以我們都不斷的談着天氣。天氣雖然是個老題目,可是風雲不測,化多端,未必就是個腐題目;照實際情形看,它還是個好題目。去年二月美大使詹森過昆明到重慶去。昆明的記者問他,"此次經滇越路,比上次來昆,有何特殊觀?"他答得很妙:"上次天氣炎熱,此次氣候温和,天朗無雲,旅行甚為平安適。"①這是外辭令,是避免陳述自己和評論別人的明顯的例子。天氣有這樣的作用,似乎也就無可厚非了。

①《中央報》昆明版,1940年2月22

談話的開始難,特別是生人相見的時候。從通行請"尊姓","台甫","貴處",甚至"貴庚"等等,一半是認真——知了人家的姓字,當時才好稱呼談話,雖然隨大概是忘掉的多——,另一半也只是哼哼罷了。自從有了介紹的方式,這一就用不着了。這一裏似乎只有"貴處"一問還可以就答案發揮下安;別的都只能一答而止,再談下去,就非換題目不可,那大概還得轉到天氣上去,要不然,也得轉到別的一些瑣屑的節目上去,如"幾時到的?路上辛苦吧?是第一次到這兒罷?"之類。用介紹的方式,談話的開始更只能是這些節目。若是相識的人,還可以説"近來好吧?""忙得怎麼樣?"等等。這些瑣屑的節目像天氣一樣是哼哼詞兒,可只是特殊的調兒,同時只能説給一個人聽,不像天氣是普通的調兒,同時可以説給許多人聽。所以天氣還是打不倒的談話的引子——從這個引子可以或斷或連的牽搭到四方八面去。

但是在相洞不居的非常時代,大家關心或興趣的題目多,談話就容易開始,不一定從天氣下手。天氣跑到諷的筆下,大概也就在這當兒。我們的正是這種時代。抗戰,轟炸,政治,物價,歐戰,隨時都容易引起人們的談話,而且儘夠談一個下午或一個晚上,無須換題目。新聞本是談話的好題目,在平常子,大新聞就能夠取天氣而代之,何況這時代,何況這些又都是關切全民族利害的!政治更是個老題目,向來政府常止人們談,人們卻偏談。袁世凱、張作霖的時代,北平茶樓多掛着"莫談國事"的牌子,正見出人們的談國事來。但是新聞和政治總還是跟在天氣頭的多,除了這些,人們談的是些逸聞和故事。這又全然回到茶餘酒的消遣了。還有和鬼,也是閒談的老題目。據説美國有個化學家,專心致志的研究他的化學,差不多不知別的,可就,不惜一晚半晚的談下去。鬼呢,我們相信的明明很少,有時候卻也可以獨佔一個晚上。不過這些都得有個引子,單刀直入是很少的。

談話也得看是哪一等人。平常總是地位差不多職業相近似的人聚會的時候多,話題自然容易找些。若是聚會里着些地位相殊或職業不近的人,那就難點兒。引子倒是有現成的,如上文所説種種,也儘夠用了,難的是怎樣談下去。若是知識或見聞夠廣博的,自然可以抓住些新題目,適這些特殊的客人的興趣,同時還不至於冷落了別人。要不然,也可以發揮自己的熟題目,但得説成和天氣差不多的雅俗共賞的樣子。話題就難在這"共賞"或"同情"上頭。不用説,題目的質是一個決定的因子。可是無論什麼地位什麼職業的人,總還是人,人情是不相遠的。誰都可以談談天氣,就是眼的好證據。雖然是自己的熟題目,只要揀那些聽起來不費而可以足好奇心的節目發揮開去,也還是可以共賞的。

這兒得留意隱藏着自己,自己的知識和自己的份。但是"自己"並非不能作題目,"自己"也是人,只要將"自己"當作一個不多不少的"人"陳述着,不要特別惜,更不要得意忘形,人們也會同情的。自己小小的錯誤或愚蠢,不妨公諸同好,用不着惜。自己的得意,若有可以引起一般人興趣的地方,不妨説是有一個人如此這般,或者以多報少,像不説"很知"而説"知一點兒"之類。用自己的熟題目,還有一層宜處。若有大人物在座,能找出適他的味而大家也聽得去的話題,固然很好,可是萬一説了外行話,就會引得那大人物或別的人子裏笑,不如談自己的倒是善於用短。無論如何,一番話總要能夠座中人悦耳心,暫時都忘記了自己的地位和職業才好。

有些人只願意人家聽自己的談話。一個聲望高,知識廣,聽聞多,記強的人,往往能夠獨佔一個場面,滔滔不絕的談下去。他談的也許是若牽搭着的題目,也許只是一個題目。若是座中只三五個人,這也可以是一個愉的場面,雖然不免有人向隅之。若是人多了,也許就有另行找伴兒搭話的,那就有些殺風景了。這個獨佔場面的人若是聲望不夠高,知識和經驗不夠廣,聽話的可窘了。人多還可以找伴兒搭話,人少就只好耗着,一面想別的。在這種聚會里,主人若是儘可能預先將座位安排成可分可的局,也許方些。平常的閒談可總是引申別人一點兒,自己也説一點兒,想着是別人樂意聽聽的;別人若樂意聽下去,就多説點兒。還得讓那默默無言的和冷冷兒的收起那面孔,也高興的聽着①。這才有意思。閒談不一定增人們的知識,可是對人對事得有廣泛的知識,才可以有談的;有些人還得常常讀些書報,才不至於談的老是那幾兒。並且得有好兒,要不然,淨鬧別,真成了"話不投機半句多"了。記和機智不用説也是少不得的。記刑淳,往往談得忽斷忽連的,人始而悶氣,繼而着急。機智差,往往趕不上點兒,對不上茬兒。閒談總是斷片的多,大段的需要時間,維持場面不易。又總是報告的描寫的多,議論少。議論不能太認真,太認真就不是閒談;可也不能太不認真,太不認真就不成其為議論;得斟酌乎兩者之間,所以難。議論自然可以批評人,但是得泛泛兒的,遠遠兒的;也未嘗不可罵人,但是得用同情环瘟。你説這是戲!人生原是戲。戲也是有理的,並不一定是假的。閒談要有意思;所謂"語言無味",就是沒有意思。不錯,閒談多半是費話,可是有意思的費話和沒有意思的還是不一樣。"又臭又",沒有意思;重複,矛盾,老兒,也沒有意思。"又臭又"也是機智差,重複和矛盾是記刑淳,老兒是知識或見聞太可憐見的。所以除非精過人,談話不可太多,時間不可太久,免得了馬。古語,"言多必失",這兒也用得着。

①TheWorld,1754,No,94,導言,P.6。

還有些人只願意自己聽人家的談話。這些人大概是些不大能,或不?者有"一錐子也扎不出一句話"的,可是少。那不是笨貨就是怪人,可以存而不論。平常所謂不能談話的,也許是知識或見聞不夠用,也許是見的世面少。這種人在家裏,在密的朋友裏,也能有説有笑的,一到了排場些的聚會,就啞了。但是這種人歷練歷練,能以成。也許是懶。這種人記大概不好;懶得談,其實也沒談的。還有,是矜持。這種人是"語不驚人不休"的。他們在等着一句聰明的話,可是老等不着。——等得着的是"談言微中"的真聰明人;這種人不能説是不能談話,只能説是不談話。不談話的卻還有心的人;他們生怕了什麼風,落了什麼把柄似的,老等着人家開。也還有謹慎的人,他們只是小心,不是心;只是自己不談或少談,並不等着人家。這是明哲保的人。向來所讚美的"寡言",其實就是這樣的人。但是"寡言"原來似乎是針對着戰國時代"好辯"説的。世有些高雅的人,覺得話多了就免不了説到俗事上去,談話就免不了俗氣,這和"寡言"的本義倒還近些。這些"寡言"的人也有他們的理,謝安和劉義慶的讚美都是值得的。不過不能談話不談話的人,卻往往更願意聽人家的談話,人情究竟是不甘靜默的。——就算談話免不了俗氣,但俗的是別人,自己只聽聽,也樂得的。一位英國的無名作家説過:"良心好,不愧於神和人,是第一件樂事,第二件樂事就是談話。"①就一般人看,閒談這一件樂事其實是不可少的。

(原載1941年1月20《中學生戰時半月刊》第38期)

①TheWorld,1754,No,94,據WilliamMathews書引。

如面談

朋友來一匣信箋,箋上刻着兩位古裝的人,相對拱揖,一旁題了"如面談"三個大字。是明代鍾惺的尺牘選第一次題這三個字,這三個字恰説出了寫信的用處。信原是寫給"你"或" 你們幾個人"看的;原是"我"對"你"或"你們幾個人"的私人談話,不過是筆談罷了。對談的人雖然疏不等,可是談話總不能像是演説的樣子,聽話的受不了。寫信也不能像作論的樣子,看信的受不了,總得讓看信的覺着信裏的話是給自己説的才成。這在乎各等各樣的氣。式,才能夠"如面談"。但是寫信究竟不是"面談";不但不像"面談"時可以運用聲調錶情姿等等,並且老是自己的獨,沒有穿和掩映的方,也比"面談"難。寫信要"如面談",比"面談"需要更多的心思和技巧,並不是一下筆就能做到的。

可是在一種語言裏,這種心思和技巧,經過多少代多少人的運用,漸漸的程式化。只要熟習了那些個程式,應用起來,"如面談"倒也不見得怎樣難。我們的文言信,就是久經程式化了的,寫信的人利用那些程式,可以很省的寫成式的,多多少少"如面談"的信。若他們寫話,倒不容易寫成這樣像信的信。《兩般秋雨隨筆》記着一個人給一個人寫家信,那人要照她説的寫,那人周章了半天,終歸擱筆。他沒法將她説的那些話寫成一封像信的信。文言信是有樣子的,話信衙尝兒沒有樣子;那人也許覺得衙尝兒就不能用來寫信。同樣心理,測字先生代那些不識字的寫信,也並不用話;他們寧可用那些不通的文言,如"來信無別"之類。我們現在自然相信話可以用來寫信,而且有時也實行寫話信。但是常寫話文的人,似乎除了胡適之先生外,寫給朋友的信,還是用文言的時候多,這隻要翻翻現代書簡一類書就會相信的。原因只是一個"懶"字。文言信有現成的程式,話信得句句斟酌,好像作文一般,太費,誰老有那麼大工夫?文言至今還能苟偷懶,慢慢找出些話應用文的程式,文言就真""了。

林語堂先生在《論語錄之用》(《論語》二十六期)裏説過:

一人修書,不曰"示悉",而曰"你的芳函接到了",不曰"至""歉甚",而曰"很謝你""非常慚愧",是嚕哩嚕囌,文章不經濟。

"示悉","至","歉甚",都是文言信的程式,用來確是很經濟,很省的。但是林先生所舉的三句"嚕哩嚕囌"的話,恐怕只是那三句文言的直譯,未必是實在的例子。我們可以説"來信收到了","謝","對不起","對不起得很",用不着繞彎兒從文言直譯。——若真有這樣繞彎兒的,那一定是新式的測字先生!這幾句話似乎也是很現成,很經濟的。字數比那幾句相當的文言多些,但是一種文有一種經濟的標準,話的字句組織與文言不同,它們其實是兩種語言,繁簡當以各自的組織為依據,不當相提並論。話文固然不必全語,話信卻總該是越能語,才越能"如面談"。這幾個句子正是我們頭常用的,至少是可以上的,用來寫話信,我想是式的。

煩點兒的是"敬啓者","專此","敬請大安",這一頭尾。這是一封信的架子;有了它才像一封信,沒有它就不像一封信。"敬啓者"如同我們向一個人談話,開時用的"我對你説"那句子,"專此""敬請大安"相當於談話結束時用的"沒有什麼啦,再見"那句子。但是"面談"不一定用這一兒,往往只要一轉臉向着那人,就代替了那第一句話,一點頭就代替了那第二句話。這是寫信究竟不"如面談"的地方。現在寫話信,常是開門見山,沒有相當於"敬啓者"的頭。但是結尾卻還是裝上的多,可也只用"此祝健康!""祝你步!""祝好!"一類,像"專此""敬請大安"那樣分截的形式是不見了。"敬啓者"的淵源是很悠久的,司馬遷《報任少卿書》開頭一句是"太史公牛馬走司馬遷再拜言,少卿足下","再拜言"就是世的"敬啓者"。"少卿足下"在"再拜言"之下,和現行的格式將稱呼在"敬啓者"面不一樣。既用稱呼開頭,"敬啓者"原不妨省去;現在還因循的寫着,只是遺形物罷了。寫話信的人不理會這個,也是自然而然的。"專此""敬請大安"下面還有稱呼作全信的真結尾,也可算是遺形物,也不妨省去。但那"頭"差不多全剩了形式,這"尾"多少還有一些意義,話信裏保存着它,不是沒有理由的。

在文言信裏,這一兒有許多化,表示寫信人和受信人的份。如給弗穆去信,就須用"敬稟者","謹此","敬請福安",給輩去信,就須用"敬肅者","敬請安",給輩去信,就須用"啓者","專泐","順問近佳"之類,用錯了是會讓人恥笑的——尊甚至於還會生氣。話信的結尾,雖然還沒講究到這些,但也有許多化;那些化卻只是修辭的化,並不表明份。因為是修辭的化,所以不妨掉掉筆頭,來點新鮮花樣,引起看信人的趣味,不過總也得和看信人自有些關切才成。如"敬祝抗戰勝利",雖然人同此心,但是"如面談"的私人的信裏,究竟嫌膚廓些。又如"謹致民族解放的敬禮",除非寫信人和受信人的雙方或一方是革命同志,就不免不切的毛病。這都有些像演説或作論的調子。修辭的化,文言的結尾裏也有。如"此頌文祺","敬請安","敬頌祉","恭請痊安",等等,一時數不盡,這裏所舉的除"此頌文祺"是通用的簡式外,別的都是應時應景的式子,不能用。寫話信的人既然不願扔掉結尾,似乎就該試試多造些表示份以及應時應景的式子。只要下筆時略略用些心,這是並不難的。

煩的要數稱呼了。稱呼對於氣的關係最是直截的,一下筆就見出,拐不了彎兒。談話時用稱呼的時候少些,鬧了錯兒,還可以馬虎一些。寫信不能像談話那樣面對面的,用稱呼就得多些;鬧了錯兒,紙上見黑字,簡直沒個躲閃的地方。文言信裏稱呼的等級很繁多,再加上稱呼底下帶着的敬語,真是數不盡。開頭的稱呼,就是受信人的稱呼,有時還需要重疊,如"弗穆镇大人","仁兄大人","先生大人"等。現在"仁兄大人"等是少用了,卻換了"學我兄"之類;至於"弗穆镇"加上"大人",依然是很普遍的。開頭的稱呼底下帶着的敬語,有的似乎原是些位置詞,如"膝下","足下";這表示自己的信不敢直率的就遞給受信人,只放在他或他們的"膝下","足下",讓他或他們得閒再看。有的原指伺候的人,如"閣下","執事";這表示只敢將信遞給"閣下"的公差,或"執事"的人,讓他們覷空兒轉呈受信人看。可是用久了,用熟了,誰也不去注意那些意義,只當作敬語用罷了。但是這些敬語表示不同的份,用的人是明的。這些敬語還有一個要的用處。在信文裏稱呼受信人有時只用"足下","閣下","執事"就成;這些短了,替代了開頭的那些繁瑣的詞兒。——信文裏並有專用的簡短的稱呼,像"台端"是的。另有些敬語,卻真的只是敬語,如"大鑒","台鑒","鈞鑒","勳鑑","鑑"等,"有"也是的。還有些只算附加語,不能算敬語,像"如面","如晤","如",以及"覽","閲","見字","知悉"等,大概用於近的人或晚輩。

結尾的稱呼,就是寫信人的自稱,跟帶着的敬語,現在還通用的,卻沒有這樣繁雜。""用得最多,"小","愚"只偶然看見。光頭的名字,用的也最多,"晚","學","職"也只偶然看見。其餘還有"兒","侄"等:"世侄"也用得着,"愚侄"卻少——這年頭自稱"愚"的究竟少了。敬語是舊的"頓首"和新的"鞠躬"最常見;"謹啓"太質樸,"再拜"太古老,"免冠"雖然新,卻又不今不古的,這些都少用。對尊通用"謹上","謹肅","謹稟"——"叩稟","跪稟"有些稀罕了似的;對晚輩通用"泐","字"等,或光用名字。

話裏用主詞句子多些,用來寫信,需要稱呼的地方自然也多些。但是話信的稱呼似乎最難。文言信用的那些,大部分已經成了遺形物,用起來即使不至於覺得封建氣,即使不至於覺得是虛情假意,但是不切是真的。要切,自然得向"面談"裏去找。可是我們頭上的稱呼,還在演之中,凝成定型的絕無僅有,難的是這個。我們現在頭上通用於一般人的稱呼,似乎只有"先生"。而這個"先生"又不像"密斯忒"、"麥歇"那樣真可以通用於一般人。譬如英國大學裏師點名,總稱"密斯忒某某",中國若照樣在點名時稱"某某先生",大家就覺得客氣得過火點兒。"先生"之外,話信裏最常用的還有"兄",頭上卻也不大聽見。這是從文言信裏借來稱呼比"先生"近些的人的。按説十分近的人,直寫他的名號,原也未嘗不可,難的是那些疏不到"先生",又不到直呼名號的。所以"兄"是不可少的詞兒——將來久假不歸,也未可知。

更難的是稱呼女人,劉半農先生曾主張將"密斯"改稱"姑",卻只成為一時的談柄;我們頭上似乎就沒有一個真通用的稱呼女人的詞兒。固然,我們常説"某小姐","某太太",但寫起信來,煩就來了。開頭可以很自然的寫下"某小姐","某太太",信文裏再稱呼卻就繞手;還帶姓兒,似乎不像信,不帶姓兒,又像丫頭老媽子們説話。只有我們頭上偶而一用的"女士",倒可以不帶姓兒,但是又有人嫌疑它生磁磁的。我想還是"女士"大方些,大家多用用就熟了。要不,不分男女都用"先生"也成,頭上已經有這麼稱呼的——不過顯得太單調罷了。至於寫話信的人稱呼自己,用""的似乎也不少,不然就是用名字。""自然是從文言信裏借來的,雖然頭上自稱"兄"的也有。光用名字,有時候嫌不大客氣,這""字也是不可少的,但女人給普通男子寫信,怕只能光用名字,稱""既不男不女的,稱""顯然又太近了,——正如開頭稱"兄"一樣。男人寫給普通女子的信,不用説,也只能光用名字。話信的稱呼卻都不帶敬語,只自稱下有時裝上"鞠躬","謹啓","謹上",也都是借來的,可還是懶得裝上的多。這不帶敬語,卻是歐化。那些敬語現在看來原夠膩味的,一筆銷,倒也利落,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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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自清散文全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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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朱自清
類型:明星小説
完結:
時間:2019-01-09 08:3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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